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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姑

马金/文


 

在一个深秋季节,我带着儿子回到阔别十多年的菱角岛,看望乡亲和缅怀我的晚姑。

低矮的破旧瓦房几乎绝迹,岛上的面貌焕然一新,惟有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似乎丝毫也没改变,她依旧呈现出幽幽的碧绿,让人望她一眼就知道她深邃无比。

秋高气爽,水绿沙白。我们走在海滩上,眼望辽阔的海洋,我向儿子讲述大海的故事,讲述我晚姑的故事。缓缓的波浪轻轻地吻着离岸不远的礁石,像母亲温柔的手抚摸着摇篮中朦胧欲睡婴儿。

“爸爸,姑婆还在海里吗?她不回来了吗?”刚六岁的儿子稚声稚气地问。

“是的,她一直在海里,”我凝视着大海,低声答道。

“她不寂寞吗?”

“姑婆很快活!大海美丽极了,海里有珊瑚,有孕育珍珠的海蚌,有丝带般摇曳的海草……还有乖巧而有灵性的海豚陪伴着姑婆。”

“不,我要姑婆回来,让她回来!”

“她回不来了!那天风忒大,浪忒急,她的小船让大浪吞没了……吞没了……大海将她留住,留在大海那阔大的怀抱里……”我喃喃地说。我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低沉;哗啦哗啦的海浪声轻而易举地将我最后的话淹没。

望着那小小的、层层叠叠的海浪温柔而有序地向海岸卷来,我思绪翩绵。眼前的大海多么恬静美丽,谁知她有着变化万千的脸孔。我爱大海,亦恨大海。我已谙熟大海的脾气,也十分清楚她的能力:悠悠的海洋蕴藏着巨大的力量,那是一种无法估量的力量,人在她的面前显得太弱小了,简直微不足道;大海还有坚毅而持久的意志,她能以柔克刚,那看似柔软的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岸边的巨岩,使岩石变得斑斑驳驳,甚至千疮百孔;千万别小瞧风平浪静时的大海,她只是小憩而已,她随时会突然间醒来,发出一声怒吼,掀起惊涛骇浪吞噬一切。

“天气不好,姑婆为什么要出海?”儿子歪着小脑袋望着我,不解地问。

我抑制不住的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,呜咽着回答:“她为了出海寻找你的爸爸。”

“爸爸,那天你也出海了吗?”

“是的。都怨爸爸,如果爸爸不出海,你姑婆就不会在暴风来临时驾船出海了。”

的确如此,晚姑出海只为寻找我,她想将我带回小岛,她知道我那时还不懂海的脾气。往事像汹涌的波涛,在我的脑海里翻腾……

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,我负父命回到祖籍菱角岛,探望仍在那小岛上居住的长辈。

这是南海之滨的一座小岛,岛的两端向海里延伸着两只弯弯的尖角,鸟瞰整个岛屿像一只大菱角,故名“菱角岛”,岛上住着二十几户渔民。登上小岛,映入眼中的首先是那些用竹竿支撑着挂晒在沙滩上的渔网,渔网拉得长长的,好像没有尽头;再往前走,就是一间间用鹅卵石和牡蛎壳垒成的低矮房屋,房屋参差地坐落于山崖边或灌木林旁。岛上没有车马声,也没有人群发出的嘈杂声,居民们过着简朴而宁静的生活。

我爱大海,也喜欢岛上秀丽的自然风光和那淳朴的民风,加上正在休长假,便决定在此小住一段日子。

我有一位堂姑,她的辈份虽然比我大,但年龄却比我小两岁,我们走在一起时就像一对兄妹。我有时叫她小姑,有时叫她晚姑。

晚姑在小岛出生,在小岛长大,她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对岸陆地的小镇。岛上没有学校,这里的居民家里有男孩子的,就送到岛外的镇里读书,女孩却没这福气,所以,晚姑从没上过学。

晚姑刚满十八岁,在这花样的年龄里,她一点也想不起要打扮一下自己,她常穿没袖子的小褂,下身系着一条宽阔的短裤衩。她的脸、手、腿的皮肤让太阳晒成古铜色,在日光的照耀下,反射出一种健康的光泽。

我到达小岛的次日,岛上的成年人就扬帆出远海捕鱼,船队一去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。为了陪伴我,晚姑决计少出一趟海。

船队出海后,小岛变得静悄悄。在这静谧的环境中,我们的日子却过得很充实:涨潮时,晚姑和我驾着小船在海湾里用抛网捕捞让海潮带来的鱼虾;退潮时,晚姑又带我到海边的礁岩上撬牡蛎。岛上的人称牡蛎为“蚝”,牡蛎是一种海产双壳类软体动物,喜欢将贝壳粘在沿海浅水的岩石上生长。退潮后的海滩有一层乌黑的泥浆盖在海沙上, 脚板踏在上面会发出“扑哧”、“扑哧”的响声。我捋起裤筒,学着晚姑的样子,用小铁棍撬动那些牢牢扎在礁石上的牡蛎,打开那粗糙而不规则的贝壳,取出里面那团软软的嫩肉;在潮平的日子里,晚姑则驾起小船带我到岛外的珊瑚礁群的海域钓鱼。

我曾问晚姑是否认识字,晚姑说认得几个,接着,她弯下腰来,用手指蘸着海水,在船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“大海”二字。“还有呢?”我再问。她又写下“母亲”二字。晚姑的求知欲很强,我提起认字之后,她就不停地让我教她认生字。至今我的脑海中仍深深地烙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大海、母亲。我终于明白晚姑为什么最记得这两个词,因为她是海的女儿。

一天,晚姑送一位年迈的乡亲到对岸的镇上看病。我寂寞难耐,便独自划着小船出海钓鱼。珊瑚礁群离小岛很远,我划呀划,不知过了多久才到达目的地。

海的上空阳光明媚,海水发出绿宝石般的光。珊瑚礁旁的海下面游动着许多样子长得很美丽的鱼,那些满身色彩斑斓的鱼儿有的我还叫不上名字。每钓上一尾鱼,我都欢喜若狂地摆弄良久。

中午时分,我已钓上了十几尾大小不一的鱼,心满意足了。当我正想划船往回走时,湛蓝的天空忽然变了,出现了无数血红的云丝,头顶的天空就像让一只巨兽撕裂的肉块,血淋淋的。没过多久,红云又变成了翻卷的乌云,海面渐渐变暗了,像黑夜来临。此时,风也不知从何处刮来,一阵紧一阵,海面顿时波涛汹涌。我的小船像一片渺小的叶子,在风高浪急的海面失控地漂荡。澎湃的浪涛一会将小船抛向巨浪的峰顶,倐忽间又将它摔到波谷。

不一会,小船翻了。紧接着,滔天大浪又将小船拍打成七零八落的碎片,撕裂的船板被打着漩涡的浪涛无情地卷走。我紧紧地抱住一块稍大的木板,凭着自己熟识水性,惊恐地挣扎在海面上。正当我全身软弱无力、想到必死无疑时,一条颠簸在海面的归航大渔船经过,船上的渔民将我救了起来。

第二天,我才被这艘外地的渔船送回菱角岛。在我庆幸自己大难不死的当儿,却听到了一个噩耗:在昨天大风起时,晚姑划着一只小船出海找我,她一去就再也没回来……

我耳边又传来小儿关切的问话:“爸爸,姑婆在海里冷吗?”

“姑婆不冷,她是躺在母亲的怀抱里,”我沙哑地对儿子说。“让姑婆安息吧!她是大海的女儿,终究归于大海。”

我不晓得儿子是否听懂我的话,只见他垂直双手、踮高脚跟,望着大海的远处神态庄严地说:“姑婆:您在母亲的怀里安息吧!”

马金写于2002年12月16日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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